• 走讀台江文化

「台江」一詞最早見於1722年,藍鼎元所寫的《東征集》。此書乃藍鼎元隨堂兄藍廷珍東征攻台紀錄,在其筆下,原稱「大灣」或「台灣」的這片內海港灣,改成「台江」。

台江潟湖港汊,水上世界,窮人家的生地,採捕活命之所。港汊,或為海水支流深入陸地之口,或為溪水入海之處。淺者為海坪,曬鹽、養蚶、築塭之所,深者港到迂迴,泊船、採捕魚蝦之域。小杉板,通行內海各港汊,航運發達,間接促進台江沿岸庄社,社會人口的流動交流。1738年,《台灣志略》出產水利條,即言「捕魚處所,有蠔、潭、港、塭之分。」蠔者,指海坪產蠔之處而言;駕小船用鐵鈀於水底取之;潭者,平埔開窩,積水甚深,魚蝦多蓄其中;港者海水支流處;塭者,就海坪築岸納水蓄魚而名。港、塭、海坪三者,可說是早期台江社會發展的經濟基礎,也是環海地景。

《重修台灣府志》水餉條描述:「港者,海水支流之處。塭者,就海坪築岸納水蓄魚而言」,1752年《重修台灣縣志》雜餉條說得更清楚,「塭者,就海坪築土岸,潮則岸沒,汐則水積,魚聚其中。內地或種蟶及蚶,或養海蛛取粉,台江但資蓄魚。」台江耕塭的歷史,可上溯到明鄭一代,當時已開徵塭餉,《諸羅縣志》餉稅條:「水餉、雜稅之徵,多屬明鄭竊踞時苛政。」從《台灣府志》、《諸羅縣志》所載,卓加港、含西港、西港仔港、灣港、新港溪、洲仔尾港等五處港汊,皆有魚塭。

港溫和一,台江塭業至少在17世紀末已有相當規模。就海坪築土岸,做塭人稱為「擔土窟」,昔日用人力及牛車,一擔一擔將塭底的坔土挖出,填築塭岸,水深及膝,率為淺坪塭,一口魚塭大多逾甲地。淺坪塭養虱目魚,這項塭法至今尚存。1694年《台灣府志》水利條記載,在新港、灣港之南,「鼎臍挖」與「潛蟳塭」相連,產魚蝦,在安定里則有「草塭五塭」,夏秋產麻虱目魚。《台灣府志》形容虱目魚,生於海塭中,味雖清而帶微酸,這樣的滋味,令鄭經也難以抗拒。《諸羅縣志》雜記條記載:「鄭經酷嗜麻虱目,台人名之曰皇帝魚。」「皇帝魚」夏天時最好吃,秋冬則肉澀。1740《重修福建台灣府志》物產條則說,虱目魚「魚塭中所產,夏、秋盛出。狀類鯔,鱗細,台以為貴品。」虱目魚,從鄭經王公貴族到平民百姓的阿公阿嬤,一直是台南人最難忘的滋味,從魚頭到內臟,無一不可料理,早餐嘗虱目魚粥,中午煎虱目魚肚,或是和著薑絲煮清湯,清淡酸甜最是好吃。虱目魚既是台灣人日常飲食中的貴品,經濟價值必不低,台江港塭之利,也吸引不少府城富家商業資金的投資。

台南市安南區古稱台江,17世紀移民括墾者的採捕之所,棲身的港灣。這裡曾是台灣最美的內海,形如月眉,狀似鯨背,平埔族社,環繞四周。直到一個世紀之後,1823年,一場大風雨,滄海桑田之變,曾文溪載著滾滾泥沙,衝進台江,台江遂成海埔地。

17世紀明代史家顧炎武說,閩人以海為田,一波一波的閩南人橫越黑水溝,浮海而來。他們在台灣海峽走出一條路,踏上了台江,深耕台灣。壯闊的台江移民拓墾史,隨著內海浮沉,沿著海埔開展。

1829年,清朝官員姚瑩記載這場風雨之變:「上年七月風雨,海沙驟長。當時但覺得軍工廠一帶沙淤,廠中戰艦不能出入;乃十月以後,北自嘉義之曾文、南至郡城隻小北門外四十餘里、東自洲仔尾海岸、西至鹿耳門內十五、六里,瀰漫浩瀚之區,乎已水涸沙高,變為陸埔,漸有民人搭蓋草寮,居然魚市。」「搭蓋草寮,居然魚市」讓我們得以窺見台江埔地早期的括墾型態,得以想像這群移民者的括墾身影。他們捕魚、養魚、賣魚,合作耕塭、搭寮興社。

最早應在嘉慶末、道光初,最晚在道光二十年(1840年),此時,台江菅仔埔整體拓墾區已大致成形。到了同治五年(1866年),拓墾先民圈田築塭、胼手胝足,奮力打拼下,台江十六寮至少有十二寮成庄。1895年外武定里地圖,增加五塊寮、新和順、頂下安順及溪頂寮地名,南北十里、東西十四里,十六寮已然成形,地方耆老以「十六寮內」自稱。「十六寮內」,那是台江菅仔埔社區共同體的呼喚。

直到今日,「台江十六寮」從地理名詞,變成文化動詞,台江非營利組織團體致力推動文化造村運動。東邊拓墾區有「外塭仔寮、中洲寮、和順寮、布袋嘴療」;西側拓墾區則為「海尾寮、本淵寮」,北部有「十二佃、溪心寮、新寮仔」;中間有「十三佃、總頭寮」。此外,南邊的「溪仔墘寮」,可能是海尾寮的溪仔墘,或是溪頂寮的別稱。相對於舊和順耆老邱鼎蝶所述之十六寮,四草耆老令流傳一首台江十六寮歌謠,兩者有部分差異,後者少了外塭仔及新和順,多了學甲寮及溪南寮,以及文學味,可能是出自書塾漢學老師之語。

安身立命起草寮,地號出名十六寮。中洲五塊公親寮,和順南路陳卿寮。總理府衙溪頂寮,草湖布袋嘴新寮。總兵鎮守總頭寮,學甲溪心溪南寮。鹽田官衙本淵寮,大道公廟海尾寮。

「中洲寮」,來自今學甲區中洲一帶拓荒者所命名,誌在不忘故里;「陳卿寮」村人為紀念開墾者「陳卿」所取的村名;至於「大道公廟海尾寮」,顧名思義是以大道公廟最聞名。可見,台江十六寮的地方感,隨著人物與地方記憶的不同,而有不同的敘說方式與拓墾故事內容:「和順南路陳卿寮」共同奉祀三庄頭公;「草湖布袋嘴新寮,總兵鎮守總頭寮」,這是布袋蕭、林洪氏的拓墾區;「學甲溪心溪南寮」,係隨曾文溪的氾濫起伏;「鹽田官衙本淵寮」則為黃本淵請墾之域;「總理府衙溪頂寮」,傳述著徐同、徐世澤、徐守益一家二代,擔任菅仔埔總理、安順庄長的故事。歌謠有史,句句透露著台江各庄之間的小生活圈關係。

道光三年初漲的台江菅仔埔,到了道光七年官府招墾納租之後,即以「新港溪口─外塭─新寮─十二佃─公塭─鹿耳溪」之給墾分界線,劃出不同的行政區域,以北歸嘉義縣西港仔堡、安定里東堡,以南部分就被劃入武定里。這條分界線,大抵是今日台南市安南區的北邊區界。武定里,顧名思義,此地乃是用武平定之地。「武定」行政區名的意涵,一直伴隨著「菅仔埔」土名而行,形成一個地方,有兩個名字。一個是官方說法、一個是地方稱呼。

19世紀中葉的「台灣縣輿圖纂要」對從內海變成海埔地的台江括墾聚落,有進一步的描述。「武定里(庄二十,城北三里起):柴頭港(三里)、漯仔庄(五里)、洲仔尾(七里)、鹽行庄(七里)、渡船頭(七里)、蔦松庄(十里)、北管庄(八里)、三崁店(十里)、芊埔 外塭仔寮(十里)、中洲寮(十里)、和順寮(五里)、新寮仔(十里)、本淵里(八里)、海尾寮(六里)、總頭寮(八里)、溪仔墘寮(六里)、布袋嘴寮(十里)、十二佃(十里)、溪心仔寮(八里)、十三佃(七里)。」這些台江拓墾聚落的地名中,柴頭港、漯仔庄、洲仔尾、鹽行庄、北管庄、三崁店,原位於台江內海的東南岸邊,台灣府城外的北緣。中洲、和順、海尾等寮,大抵是內海變成陸埔之後的新興拓墾聚落,住民多從曾文溪北岸南下,或兄或弟或親族同村,團結相放伴,開展台江埔弟二次移民的拓墾史。

從台江到府城北緣,19世紀末到20世紀,這裡有鹹塭底、灰窯、水萍塭、柴頭港、花園、田螺狀、兔仔寮、磚仔窯、馬車寮、牛車寮…,從事不同行業的拓墾人,群聚而成的新興聚落。這些聚落地名,流傳在拓墾者後裔的口中。從溪頂寮出發往南拓墾,是一條南北向的縱貫線,東線沿著塭岸可到小北門,今日的民德國中;中線循著公園路南下,可抵中山公園旁的寮內,東線溯著柴頭港而行,可至八卦窯、姑婆廟、小橋一帶。從柴頭港的小路往西望去,即是一口一口的魚塭,稱為鄭仔寮。這些台江括墾的庶民史,很少在官方文獻史實中被記載,只留在民間。台江先民走在一條拓墾稜線上,一如公園路處於兩塊低地的中間,從埔耕圍塭到養兔、駛牛車,從磚仔窯到經營市場,從牛車到製油為業。他們是行路者,行在荒地之上,拓墾生機。

資料來源:吳茂成(2013)。《臺江內海及其庄社》。臺南:臺南市政府文化局。頁70、150、183-187、379、383、507-509。

圖片來源:臺南社區大學台江分校、臺南市安南區公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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